改革开放近50年，以北上广深为代表的一线城市和以成都、杭州、武汉、郑州等城市为代表的新一线城市一直是中国经济的主发动机，但是近几年来，我的目光开始转向一些在经济总量和区位优势上相对落后，发展基础相对薄弱的三四线低线城市。
一来是因为国内产业结构的梯度转移已成大势所趋，中小城市，中西部城市，能不能接住这波机会？
二是大水大鱼的时代已经过去，不再有经济高速增长的整体拉动效应，这些城市廉价的资源优势和人口红利也已不再，它们的发展动力和潜力在哪里？
三是在有效需求相对不足，部分行业又产能过剩之际，如何在紧绷的财力之下，避免有些一二线城市在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几乎拷贝不走样的重复投资现象，也是我极其关注的一个问题。
湘超夺冠一夜成名
近一年来，我为此先后走访了江苏盐城、江西龙南、辽宁鞍山、安徽亳州和云南怒江等地，一周前，我又来到具有两千余年历史的文化名城湖南永州，三天内走访了零陵、祁阳、道县、蓝山、宁远五个市县，继续寻找中小城市们的发展密码。
永州位于湘粤桂三省交界处，因为潇水和湘水在此汇合而成湘江，雅称“潇湘”。如果不是因为年初在首届湘超意外夺冠而爆红网络，中国人对永州的印象大概还停留在一千多年前唐代著名文学家柳宗元所写的《永州八记》里。在第一财经“新一线”城市排行榜中，地级市永州常年居于中国四线城市的中游位置，虽然体量不大，但是经济发展态势良好，2024和2025年的GDP 增速都在5.6%，显著高于全国平均水平。
初夏时节，潇湘大地万物勃发，走访过程中，我们可以直观感受到产业一线的热潮涌动和生机盎然。据介绍，近年来，永州依托得天独厚的资源禀赋与区位优势，统筹推进产业提质升级，从传统农业以改革破局、打开外向发展新空间，到新能源、新材料产业强势崛起、筑牢工业经济硬底盘，再到县域特色产业集群连片成势、链式腾飞，探索出一条契合本地实际、质效兼顾、稳中有进的实体经济发展新路径。我总结下来就是四个“向”：向外、向新、向实，最终向强。
向外：立足区位优势的基本盘
所谓“向外”，是指这些低线城市可能在区位优势上不及沿海地区，但是随着中国区域发展结构的迭代升级，以及外向型经济向西、向南的再布局，内陆城市也必须牢牢抓住新机遇，打造内外双循环区位枢纽和产业根据地这两大比较优势。
依托独特区位优势，永州跳出内陆城市发展惯性，锚定“向南向海向外”发展战略，主动融入国家开放大局，全方位对接粤港澳大湾区、海南自贸港，深化RCEP框架下与东盟国家合作，走出了内陆城市开放崛起的新路。
比如永州的现代农业产业，就是定位于粤港澳大湾区核心 “菜篮子”供应基地这个战略目标。
在清晨的道县正禾农场，连片蔬菜基地青翠葱郁、长势喜人。田间地头，农户与工人分工协作，采摘、分拣、清洗、包装、装车一气呵成，标准化作业高效有序。据介绍，这批新鲜果蔬将搭乘冷链车，七个小时直达港澳，24小时抵达东盟。这样繁忙有序的产销场景，已是永州现代农业高质量发展的常态。
作为湖南省重点蔬菜出口大市，永州曾面临分散种植、零散流通、通关流程繁琐等发展短板。为打通农产品外销堵点、破解产业发展瓶颈，永州主动创新、大胆探索，在全国首创“果蔬拼装”监管模式，实施“分批集报”“属地查验”“一查多认”“跨区直供”等6项便利化改革。如今，永州生鲜果蔬“出海”的物流成本降低30%、通关效率提升50%、运输时间压缩80%。
一系列改革举措，推动永州外向型农业提质增效、迭代升级。2025年，永州蔬菜出口量67.1万吨、货值82.3亿元，在全省占比保持85%左右。小小果蔬，已成为永州对外开放的特色名片、乡村振兴的富民支柱、外向型经济增长的重要亮点，也带动了粮食、蔬菜、油茶、柑橘、生猪、蛋鸡六个“百万级”产业品牌齐头并进、品牌效应持续显现。
当然，“向外”不止于农业，更多承接转移的产业集群加速成型。作为国家级湘南湘西承接产业转移示范区核心区域，近三年永州累计引进投资2亿元以上产业项目558个，其中超五成来自粤港澳大湾区，总投资超5600亿元，
向新：经济可持续发展的必选项
如果“向外”是借力区位优势因地制宜发展的基本盘，那么“向新”是永州寻找经济发展新动能的必选项。走进永州经开区运达股份永州智造基地，智能化车间宽敞规整，各条生产线高效运转、井然有序，一台台WD系列兆瓦级陆上风电机组在这里装配、下线，实现了“风电机组永州造”，填补了湖南高端风电装备制造领域的空白。
龙头智造领跑，全域绿能崛起。在蓝山云冰山风电场，一座座风机屹立青山之巅，迎风旋舞、输送绿电。当地创新探索“绿色风电+生态旅游”融合发展模式，统筹清洁能源开发、生态环境保护、文旅产业培育，实现生态、经济、社会效益三方共赢。
经过持续布局与深耕，永州新能源产业规模与质效走在全省前列。2025年，永州风光新能源新增装机135万千瓦，新能源装机规模、发电量均居全省第一，绿色低碳转型步伐更加坚实。
立足得天独厚的绿色能源优势，永州持续延链、补链、强链，全力做大做强新材料千亿级产业，推动本土资源优势加速转化为产业优势、经济优势。目前，全市拥有新材料企业100余家，其中上市企业2家，筹备国内创业板上市的企业2家，省级以上专精特新企业50家，优质企业梯队梯次成长、创新活力持续迸发。特别是围绕稀土、锂、锰、碳酸钙等特色矿产资源，永州精准布局专业化、差异化产业园区，推动新材料产业向高端化、集群化、绿色化迭代升级。
从资源开发到链条构建，从装备制造到全域应用，永州新能源新材料产业也成为工业稳增长的“压舱石”和产业升级的“强引擎”。
向实：尊重市场这根最有效的指挥棒
但是，追逐打造新产业未来产业并不适用于所有地区，如何更加以务实的姿态，更敏锐的市场意识，避免重复投资，谋求产业转型和高质量发展，是摆在相对较小的县域经济体面前共同的挑战和难题。永州产业转型最扎实的成效，体现在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之中。
走进祁阳东骏纺织生产车间，自动化生产线高速运转，蓝色雨伞布在流水线上有序舒展、裁切、成型，产销两旺、势头强劲。数据显示，中国每10把成品雨伞，就有4把采用祁阳生产的面料。这一鲜活的市场细节，正是永州县域特色产业提质升级、抢占全国市场的生动缩影。
秉持“经济大县挑大梁、经济小县创特色”的全域发展思路，永州破除县域产业同质化竞争、零散化发展的旧弊端，引导各县市区立足资源禀赋、产业基础，错位发展、互补共进、各展所长。我认为，其中一个重要经验是既要“因地制宜”，也可“无中生有”。像祁阳轻工纺织、江华电机电器、新田智能家居、蓝山皮具箱包等县域经济特色产业，并非当地原有资源禀赋，比如蓝山箱包产业，就是依靠当地外出务工人员在广州花都的打工经验，近十年来逐渐集聚了技术、市场、设计的能力，梯度承接了大湾区的传统产业。这种“无中生有”就是因为尊重市场规律，尊重企业家精神，只求务实，不赶时髦，最终得以各美其美、各展精彩。而民营经济在永州占比达到80%，既是一系列特色产业自主创新的因，也是务实营商环境下顺理成章的果。
向强：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的二重奏
在向外、向新、向实的基础上，为了让产业链上下游衔接更顺畅、资源匹配更高效，永州创新打造了“永链荟”产业链服务平台。从顶层设计“一主一特”产业布局，到落地精准服务模式，地方政府以主动服务打通产业链堵点，推动产业从“企业扎堆”向“链条共生”、从“单点突破”向“全域联动”跨越，在当下诸多行业陷于内卷的艰难竞争环境下，却形成独一无二的竞争优势。
我们可以看到，永州下属区县基本摆脱了大多数县域经济“小、散、弱”的局面，要么从低端代工走向高端智造，要么从零散发展迈向集群赋能，成为永州经济可持续发展和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
永州密码背后的松弛感
三天的行走，在每一个参访点位，不断会有思考和感触油然而生，我也似乎找到了低线城市高质量发展的密钥。首先是因地制宜，对主打产业的精准定位，对核心优势的刻意追求，不在垂直细分领域做到国内领先不罢休；其次是充分发挥政府在县域和产业联动上的环境打造能力，从技术到资本再到人才和营商环境，形成全天候的服务体系；当然，还有一点不可或缺，就是以民为本的价值取向，不为名，只唯实，不图虚名，不赶时髦，不追求短期政绩，最在乎民众和市场主体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说到这种务实和亲民，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在首届湘超上。2025年，湘超联赛永州主场以“野性”与创意火爆出圈。从“树上挂票”“砖票”的民间幽默，到官方发布《“树上挂票”使用指南》，永州以真实、粗粝、有人情味的方式赢得全网好感。
这种官民一体、国内鲜见的松弛感，又何尝不是美好生活的核心密码呢？
（作者系第一财经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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